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伟大的 “吐槽手”

《麦田里的守望者》是一本“吐槽”之书,作者塞林格借主人公﹣16岁的中学生霍尔顿之口,将全世界挖苦了一遍。20世纪50年代问世以来,《麦田里的守望者》在美国几度风靡,被哈佛大学社会学课程列为必读书,主人公霍尔顿成为心理学、犯罪学的热门研究对象,一些校园小帮派甚至将熟读这本书作为招贤纳新的门槛。一直到20世纪80年代,这本书的影响力还在持续发酵和变异,刺杀约翰.列侬和刺杀里根总统的凶手都声称受到了这本书的影响。

作为一本“吐槽”的集大成之作,这样的结果是可以理解的,王朔曾在一部小说里写道:同时贬低一个人比共同赞美一个人更容易让两人产生同仇敌忾、狼狈为奸的亲密感。《麦田里的守望者》就充当了这种亲密感的信物。

随便举一例,霍尔顿“吐槽”好莱坞电影的假大空,“吐槽”电影院里一位感动得一直哭的妈妈:“她其实心肠一点都不软,因为她一边哭,一边残忍地多次禁止她儿子在电影中途上厕所。”这样的揭露比比皆是。霍尔顿就像《帝的新装》里那个小男孩,在他眼里,成人世界的核心就是一个字:装。

20世纪50年代,美国作为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最大贏家,正在享受这一轮的战争红利:经济繁荣,消费主义盛行,中产阶级大量涌现,科技突飞猛进,整个国家洋溢着乐观和英雄主义的气氛,个人的伤痛与历史的残忍被层层包裹,淹没在一片莺歌燕舞中。这时,一个孩子跳出来,指着这群成年人的鼻子说:装,让你们装。
伪善的年代,必催生伟大的“吐槽手”。读《麦田里的守望者》,我确实经常想到王朔,他和塞林格很像,都喜欢写大段对话,都是刻薄鬼,都“吐”得一手好“槽”。两人都成长于新旧交替时代,也是理想破产、崇高落难、斯文扫地的年代。《麦田里的守望者》虽然20世纪60年代就被引人中国,但真正受到中国青年的追捧却是在20世纪80年代。那也是王朔的时代。

20世纪90年代中期,我读高中,走在县城的街上,随便进人一家路边书店都能看到所谓“批判王朔”的书。一群人站在道德制高点,集体封杀一个人,这样的事情,每个年代都有,原理也大体相通:人们要封杀的不是一个人,而是所有人内心最不敢示人的阴暗面。然而很多年过去,当我们回头再看时,发现最真诚的,为了追求理想作品而与现实死磕到底,甚至不惜自毁的,恰恰是当年那几个最玩世不恭、满嘴脏话的坏小子,比如塞林格,比如王朔。

《麦田里的守望者》结尾,整场都很混账的主人公霍尔顿,面对他最心爱的小妹妹,终于说出了他的人生理想:“很多孩子在一片麦田里玩,那里没有大人,只有我。我的职责就是守在悬崖边上,看到有孩子往悬崖边上跑,我就把他捉住。我每天就干这样的事,我就想当个麦田里的守望者。”而这样一位守望者在今天能得到的反馈可能是:对不起,我们这片麦田一马平川,没有悬崖,不需要什么守望者,所以,请你闭嘴。

今天,每个人的价值观都不容侵犯,每个人的生活方式都无比正当,谁敢质疑,就跟谁拼命。这似乎首先是一种进步,但其实这是因为每个人都不堪一击,所以大家谁都不戳穿谁,共同演好一场群戏。今天,我们对“装”的最大限度的揭露不过是:静静地看着你装。

人们给愤世嫉俗者冠以恶名,人们发明出很多说辞来为自己遮掩:“人艰不拆”“最大的美德是平和”“最好的修养就是让人觉得舒服”。即使塞林格再世,或者王朔回春,他们的读者也不在了,连“吐槽”都变成精致的恭维,谁还会去说难听的真话?我们越活越狭窄,越活越理所当然,再也经不起这样无情的奚落。

整个后半生,塞林格隐居在美国新罕布什尔州的乡间小屋里,拒不露面。如此热爱写作的他,至死再未发表过一个字。这半个世纪,世界何等热闹,他躲在门后不肯出来,我仿佛听到他隔空为我们送上了一句深情的祝福:

装,继续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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